【Day106】走坟

等到我能真正记清事情时,清真寺里的开学阿訇是一位姓袁的中年人,他中等个子,一张很和善的面,眼睛细细的,看人时喜欢微微地眯起来。寒假的时候我混在一帮男娃娃中去寺里念经,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由阿訇写上经文,念会了,再写。寺里的教学方式很随意,不像学校是统一进行的,寺里要零散得多,念多念少,全屏娃娃个人的态度和天性是否聪灵。我一带头,又来了几个女娃娃。那时的冬天似乎分外冷,阿訇房里生着一个小火炉子,一大早我们都挤在阿訇的小房子里,阿訇似乎不嫌人多,一个个挨个儿清经,就是将昨天阿訇写出的一页经给阿訇念一遍,要熟练,不能磕磕巴巴。女娃娃念会就行了,男娃娃还要学着写。不用功的娃娃就得伸出手,阿訇用一个大木板子在手心里打上几下。我好像挨过一次板子,却不怎么疼,孩子们也都不疼的,因为我看到大家挨打后脸上都笑嘻嘻的。等太阳出来,照在大殿的台子上,我们就一窝蜂跑出去,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念经,或者打打闹闹。阿訇就跪在小炕上的一个木桌子前念经,很大很厚的《古兰经》打开着,阿訇会戴上一副框子很大的眼睛,他念经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我常常躲在窗外偷偷看,看出了神,真是佩服他啊,那一页页满满的都是黑压压的阿文,他徐徐缓缓地念着,很少有磕巴,有时候似乎是遇上困难了,皱着眉头静静地想着。许久,可能累了,头歪在墙上靠住,休息一会儿,跪端正了,接着念。下午,天气暖和的话,阿訇会出来和我们一起玩一会儿。我们围成一个大圈子,玩丢沙包,似乎玩得最多的就这一个游戏,玩几个回合,他教我们唱歌,唱的是经歌儿,大意是劝诫人们作为一个穆斯林要及时做礼拜封斋散天课等功课,还要行善。我们那时候是不懂大意的,倒是那调子极为柔和舒缓,像山上人们吼的花儿,又有些不同,没有那么粗放,轻柔舒缓,带着淡淡的伤感。我们用嫩嫩的童音齐声念唱,阿訇微微笑着听。等到开春了,小学校开学了,地里的农活也开始了,一部分孩子上学去,一部分帮家里干活了,寺里念经的没有几个了。秋天的时候,我们背着书包经过寺门口,发现寺院里的小花园里开着一些花,乘着阿訇在大殿里礼拜的功夫,我们溜进去摘花儿,有灯盏花儿,七叶花儿,八瓣梅,都是些易于种活的常见花儿,我们每人摘一些,呼啦啦跑出寺门,不知道阿訇出来见了会作何感想。

小时候,奶奶经常为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美丽的乡村,七夕节的传说,奶奶小时候想读书,父亲都同意了,舅舅不同意。还有年馑,由于家里贩卖牛肉,奶奶吃肉吃红薯叶,家里没人饿死。日本鬼子来到奶奶的家乡,她脸上涂灰藏到麦地里,她的父亲独自在家,最后被日本人带走,被胁迫带路,幸好最后回到家乡。还有奶奶的檀木床,也是这位父亲在老家地主那里买来的,奶奶去世后,檀木床一直在我家里,不知怎么处置。

我的村庄,我的扇子湾,就这样退出几辈人的生命舞台,归于荒凉,归于沉寂吗?

奶奶是最后一位走的长辈,葬在了爷爷坟地旁边,在那里的还有二奶、二爷。那时候,我们都在一个院子生活,奶奶和二奶奶偶尔也会闹闹矛盾。二奶奶比奶奶年轻,去世前得了老年痴呆,在三个儿子家轮流住。奶奶最后两年大部分时候是清醒的、乐观的。如果不是摔跤,摔坏了坐骨,应该还可以走路。走路、活动对老年人非常重要。卧床之后的奶奶,衰老地更快,肺部产生炎症,每到冬天咳嗽不止,时而昏睡,醒来时说着胡话。就是那么快,长期卧床之前,奶奶精神非常好。那时的照片还保留着,她抱着我的女儿在笑,穿着我为她买的绿色的绸子短袖。仅仅两年的时间啊。

那是九十年代的某一年,我七八岁吧,就在那个拔胡麻的午后,我们坐在高高的北山上,俯视着村庄的全景,按照父亲说的仔细去看,还真发现村庄的模样像一把扇子。山脚下那道深深的沟,沟分出的岔沟,多么像扇骨啊。依山势居住在北山南山脚跟的四十来户人家,房屋窑洞挨挨挤挤地排列着,杨柳杏树榆树绕着房屋生长,屋前屋后是一块块苜蓿玉米菜园子,再往远处就是庄稼地,组成了一幅笼罩在淡淡的黄土尘烟下的山居图。

周日上午,全家人去郊外走坟,为奶奶上坟。由于第二天是开斋,我们回族在这一天走坟祭奠先人,在郊外,见到很多来走坟的同胞。奶奶的祭日刚好和今年的开斋节重合。

我早被吸引了,蹲在大人的圈子外用心听,心里说:这样才好啊,说不定那人会自己钻出来,捡回一条命呢。

外甥来到奶奶的坟前,对奶奶说:“老太,我来看你了。”他煞有介事的,嘟着嘴,看起来很难过。奶奶头七的时候,他还在跟爷爷开玩笑:“你死了,我也来给你添坟。”

时光一刻不停地流淌,村庄的命运也在悄然变化。九十年代里,我的太爷、二奶、哑奶奶等离开了人世,2001年弟弟走了,之后爷爷也走了;姑姑姐姐等相继远嫁,小巴巴考上师范学校走了,我们也相继走出村庄,更多的老人离世,更多的年轻人离开村庄出去打工。村庄一直默默地活着,像一个不苟言笑不善言辞的人,默默地接收着亡故的,送别着离去的,祝福着活着的。我常常望着我家的老坟院,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长眠在这里,就睡在弟弟的旁边,和亲人相伴,永远相守,那真的是一种别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获得的幸福。

希望奶奶和爷爷,以及家族的前辈,在这里享受永世的安宁。

我们对庄稼是珍惜的,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一遍遍教导一个道理:五谷杂粮养活了我们,万万不敢糟践五谷!所以对于五谷,刚刚懂事的娃娃也都知道尊敬,谁家娃娃将馍馍渣儿掉地上了,就得捡起来,吹了土喂进嘴里。那些实在太小没法捡起来的,还是不会浪费,家里养着鸡呢,鸡只要看着某个娃娃手里拿个馍馍疙瘩吃,早早就赶过来,在一边等着呢,落进土里的哪怕比尘埃还小的馍馍颗粒它们也会用灵巧的嘴巴捡起来吃掉。谁家娃娃要是胆敢用脚板将落地的馍馍或者饭粒踩踏,那么人人见了都会大怒,骂其不知好歹,糟践五谷,那就是吃屎的货色。干旱的土地清贫的生活,早早教会每一个人学会了珍惜。

想起小时候,为爷爷走坟,奶奶从未跟我们一起去。当时没有车,爷爷的坟还在城郊,周围是住家户。再后来,城郊改建,爷爷和其他长辈的坟迁了出来。听爸爸说,那应该是百年前就买下的坟地,没有关于那块地的任何地契或手续。

下庄子的马德元老汉是一位老红军。据说当年差点就上了朝鲜战场,都已经做好上战场的准备了,上甘岭战役胜利了,朝鲜战争胜利了,所以马德元所在的部队才没有开上去。马德元后来每年能拿到政府发的补助,虽然不多,不足以养活他和他的家人,他也得下地劳动,其实他是个很出色的农民呢,但是这还是很让他面上有些光彩,因为还有一个人也是当过兵打过仗的,今天却是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庄子对面的马正忠老汉。一九九〇年的时候,村庄里还没有通上电,人们还没有出门打工的习惯,一个冬天就显得分外漫长,男人们一吃早饭就聚到我家门外的麦场里消磨时间。因为我家的麦场是农业社时全村人的麦场,非常大,又在村庄的最中心,父亲又是个爱玩的人,所以大伙儿都愿意来这里,有围成圈子下四码的,有玩狼吃娃娃的,有抽烟的,有打牌的,还有些干脆什么也不干,就那么靠住墙根儿,晒着太阳,我们叫做晒暖暖,一晒就是一整天。晒暖暖的都是上了年岁的,温暖干爽的阳光晒一会儿,整个人就懒洋洋的,真是越晒越舒服,越晒越懒散,大伙儿便说起很多的陈年旧事来。我和妹子还小,母亲是不怎么管束的,我们可以在大人的间隙游来窜去玩耍。一次便听到马正忠讲他当兵打仗的经历,他是被抽丁抽去的,是在国民党的部队里,马家军中,部队行军途中,那个饿,还不敢叫嚷,往往是刚刚埋灶搭锅做饭哩,做的啥饭,狗食也不如,水里面撒进去一些面,搅成糊糊便是饭了,还没等到滚熟,号子呜呜地吹响了,命令传过来叫撤,饭当然吃不成了,顾命要紧,慌乱中拔起锅撒了面糊糊就走,有实在饿极的,顾不得军令,冲上前抓一把糊糊就往嘴里填,和着柴草和泥土。说有一回走着呢,走着走着,又饥又渴,一抬头,路边的果园子里桃子熟了,拳头大的桃子啊,那么鲜艳,每个人口里都流水直流,可是没有命令是不敢摘一个来解渴的。有个人装作肚子痛要拉稀,蹲在路边坑里,一会儿赶上前来,悄悄说自己拾土坷垃一打,桃子刷拉拉掉,可惜只有一个落到了外面,他两口就吃完了,很甜。听的人正羡慕呢,命令下来,这个人被抓走了,一会儿工夫就说被枪毙了,罪名是偷拿百姓财物,犯了军规。

奶奶的坟挨着爷爷的坟,没有墓碑。奶奶说过,我们不兴立碑。但是也有立碑的,在奶奶坟地附近,也有其他回族的坟地。爷爷的坟上长了很高的树,像是长了好久。可我却想不起来,去年奶奶下葬的时候,爷爷坟头是否长了这些草木。

在西吉县什字乡的北台村,一共有九个村民小组,我的家在第九组,我们的村庄名叫扇子湾。我曾经品咂过这个名字,也问过大人,为什么我们的村庄它不叫个别的呢,比如说马家湾、柯家沟,或者是王家梁、马家嘴头。然而,偏偏她就叫做了扇子湾,听听,一个挺有诗意的名称。

郊外景色很美,绿树成荫,奶奶的坟地和其他亲戚的坟地在一起。这里也是奶奶出生的地方,她的老家在这里。当初买下坟地,也是奶奶的弟弟一手操持的。听爸爸说,买下坟地是在1997年,和我的二奶奶还有另外一个本家人合买了半亩地。当时大奶奶背着我们在近郊义地定了地方,奶奶知道后很生气,就另外找了坟地。

从此我觉得扇子湾这个名字好,贴切,在周围众多土里土气的村庄中,它的名称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听奶奶提起爷爷,最多的是在她去世前的那一年,她经常神智不清,看到已故的亲人,喊着爷爷的名字,“陈四”。想起《百年孤独》小说里,作者就写过这样的情况,临近大限的人,经常看到死去的魂灵归来。

清真寺的门向着东边开,出了门,前面一条路直直通往东边村口,一条岔路则通往了南山。就在这南山路上,离寺百十来步处有几棵老柳树。三棵,后来两棵死了,被挖掉了,剩下一棵顽强地活着。奶奶说自己嫁来的时候这树就长在那里,算来有一大把年龄了。树身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抱住,柳树皮粗糙狰狞,边长边破裂开来,里面流出黏糊糊的汁液,不知道是水还是树的眼泪。有人说树上窝着喜鹊,有人说树下的洞里有蛇,总之我们看着树有些怕,不敢去它下面歇阴凉。有两年,树似乎是要死了,枝叶干巴巴的,过了几年却又活过来了,枝叶铺展开来,像一柄伞,撑出一个圆形的绿荫。在村庄所有的杨柳树木中它是年纪最大的长者,早早晚晚它一直站着,用灼灼的目光看着我们的村庄。

爸爸约了附近村上清真寺的阿訇来为奶奶念经,可是却联系不上阿訇,因为周日走坟的人很多,阿訇很忙。恰好奶奶坟地旁边,是姑父亲戚的坟地,他们请来了城里清真寺的李阿訇。待他们结束,李阿訇为我的奶奶和我们家族的先辈们,一起念了经。爸爸、哥哥、姑父他们,不仅为奶奶、爷爷添了坟,又为其他的先辈添了坟。

马世清是个有名的篦子客。篦子客啥意思,就是生性吝啬,最喜欢占小便宜的人。这个人大个子,农闲时最喜欢串门子,来了就不愿意走,硬是往人家的饭点上等,等饭端上来,主人家还没有开口,他已经呵呵笑着说哈哈我就是脚巴骨长啊,又撵上你家饭熟了,说着端起来就吃,显得很自然,一点儿也没有难为情的表现。那一年我爷爷在山后的台地上耕地,我小巴巴和姐姐去送干粮。姐姐背着装馍馍的布袋子,小巴巴背个水鳖子。鳖子里是一壶清晨烧的开水。叔侄俩爬上北山,下一道湾,看看再过一道埂子就能送到爷爷身边了。被马世清拦住了,他说哎呀呀饿死了,渴死了,我家那个死婆子呀,都啥时候了还不给我送干粮来,哎呀呀你两个娃娃背的啥拿来我瞧瞧。姐姐记起这个人平日里的为人来,背着袋子撒腿跑远了。小巴巴性子绵善,拉不下面皮,就背着鳖子过去叫人家看。马世清说开水啊,还热着,我喝一口,一小口。小巴巴说这是我给我大送的,你不敢喝。马世清说就一口,啊不,半口,小半口行了吧,就当是润润嗓子。小巴巴说那就一小口。马世清笑眯眯端起鳖子对着嘴巴咣咣地喝。小巴巴看着他粗大的喉结一抽一抽地动,慌了,带着哭音说你不敢喝光,喝光我大喝啥哩。喝了水,马世清摸了摸小巴巴的头,说你是个好娃娃,长大了我给你说一个最攒劲的媳妇儿。在扇子湾人的语言里,攒劲就是漂亮好看又能干的意思。

有女人把这话学说给我母亲,母亲回来在家里说,我听着,心里忽然很遗憾,我要是生为一个男儿身,说不定就真的一直念经了,日后做一个袁阿訇样那样的阿訇也说不定呢。

晚秋初冬的时候,女子们相约着去东山上拉柴火。那时候东山还没有开垦成耕地,而是草地,荒着,长满了一种叫做密叶草的野草,这种草牛羊都不大愿意吃,所以到了秋天就分外茂密,初冬的寒霜杀过,秋草枯了,干了,用铁耙子拉过,干草叶子会满满拉一耙子。女子们最喜爱拉这种草了,喜爱它们的柔和,绵软,也喜欢在初冬的风里走来走去,边拉柴火边谈论某一个女子的婚嫁,又有一个姐妹有了婆家,这是多么让人艳羡而又忧伤的事情啊。那时候不像现在穿金戴银的,送什么戒指耳环,那时候时兴的是喜头绳,哪个姑娘有了婆家,定亲的前脚走,这姑娘后脚就给大家分喜头绳了。姐妹们拥到她家里讨喜头绳,一大把子花头绳呢,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花花绿绿的,耀得姐妹们眼睛都亮闪闪的,大家都梳着一对辫子,辫梢子上扎一截花头绳,似乎把别人的喜气都给沾来了。姐姐和她要好的一个女子都有婆家了,进了腊月门就要迎娶的。我们都已经讨过了喜头绳,扎在头上满世界跑来跑去。姐姐她们在山头上拉密叶草,她们始终走在一起,肩并肩走着,身后拉着各自的铁耙子。俩人一直说着悄悄话,说什么呢,又不叫我听到,急得我满山头追着风乱跑,就是不知道这俩女子在说什么。身后的铁耙子上堆满了密叶草,都要把耙子钩撑断了,她俩浑然不觉,就那么一直走着,在山头上绕着圈子。多年后我还能记起她们那时的神情,显得肃穆、悲伤而难以描述。等到我成人后出嫁时,我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两个女子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情绪,从婚期一定下就开始困扰心头,对未来的日子,人生的变化,谁都会觉得惶惑而忧伤。只是那时候的山村女子,从未进过学堂,在她们朴素单纯的世界里,这忧伤来得更为深沉一些。

小巴巴来到了爷爷身边。爷爷吃着馍馍,渴了,端起水鳖子喝水,刚咣了四五口,就没水了,他疑惑地摇摇瘪子,再看两个娃娃脸色早就变了,正埋头搓自己的双手呢。爷爷看一眼远处的马世清,明白咋回事了,气不打一处来,抡起鞭子将姐姐抽了一下,姐姐哭叫着逃开了,小巴巴没敢逃,他明白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呆呆站着,挨了结结实实的三鞭子。然后叔侄俩边哭边往回走,经过马世清的地畔,马世清笑呵呵问你两个咋啦?谁把娃娃惹了?两个娃娃不理他,走远了,听到他在身后哈哈笑。从此小巴巴和姐姐见到马世清就躲着,只要背着水壶提着干粮见了这个人老远就绕着走。

后来小巴巴考上初中去县城念书了,这一走就很少回来,接着是高中、师范,后来做了老师,姐姐也远嫁出去了,倒是马世清爱占小便宜的毛病一直没改,动不动说眼病犯了,找来要奶奶给灸灸,奶奶老实,每当他来了,就给灸,从没见他给过两毛钱的辛苦费,倒是一来就念叨说奶奶家的秋粮馍馍好吃,奶奶就会端一大碟子上去,每一回都被吃个精光,气得哑巴阿姨扎着手嚷嚷,可是奶奶心肠软,就这样叫他一直占着便宜,直到十几年前他忽然得病离世。

太爷的小妹子,也就是我们的姑太太,等我能记事时,她已经很老了,比我奶奶还老,比村庄里任何一位老奶奶都要老,似乎还没有比她更老的女人。姑太太来了,腰疼坐不住,吃过饭就赶紧睡下,睡下很爱说话,逮住谁就给谁念叨,记得最深刻的是她数说我太爷爷的不是,她说自己没有父母,就一个亲老哥,这个哥哥一点儿也不疼她,她刚刚十三岁,就嫁了人,给人家做童养媳,为的是用那几个彩礼给老哥娶一房女人。十三岁有多大呢?姑太太指着地下我的大姐,说就这么大,你还在你妈跟前撒欢装瓜呢,我已经是人家的媳妇子了,像个大人一样地给人家下苦,光是给伙计做饭,就能把人累死。我不会做杂粮面馍馍,受了嫂子多少气啊。说着,姑太太哭起来,使劲揉着眼窝。

早些年我们的寺里唤礼拜敲木梆子,用一根木棒子敲打着旋空的一个木筒子,梆梆梆的声音缓缓地在村庄里传开来,尤其黄昏和凌晨时候,村庄被薄薄的暮色笼罩着,这沉沉的声音在暮色里徐徐穿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含着水,又像是含着忧伤,叫人想到一个孤单的人在很长的路途上坚持赶路,走啊走,鞋子磨破了,脚板磨烂了,身上落满了旅途的风尘,但是心意不改,信念不变,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父亲说这是有因由的,你看看,往山下看,东边那里是不是像一把扇子的柄,扇子打开着,自东往西走,山势在变化,开阔了,看看是不是像扇子打开的扇面。

后来弟兄们基本上都成了家,分开过活了。一九二〇年的大地震中,所有人都遇难了,只有太爷和最小的妹子活了下来,这才有了后来的我们。

我们对姑太太是分外尊敬的,这已经成为我们家族里的一个定规,只要姑太太来了,母亲就会拼尽所有给她做好吃的。可惜姑太太的家离我们太远了,七八年里才来一回,在我的记忆里一共来过两回吧。后来就无常了,那是太爷无常十来年后,姑太太也无常了。

我熟悉村庄里的每一块土地,尤其我们耕种过的田地,还有我背着背篼铲过草放过羊放过驴的那些地方,我像熟悉自己这三十年的生命历程一样地熟悉它们,热爱它们。从山脚到山顶,每一寸土地上都淌下了扇子湾人的汗水,还有些人最后睡进了泥土,化为泥土。

这时候我们一家人在北山头上拔胡麻,这一年天气旱,胡麻苗从土里钻出来后基本上就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水,所以胡麻和别的庄稼一个样,植株低矮,果实羸弱,麦子没办法用镰刀割,我们用手拔了。胡麻自然也用手拔。拔胡麻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二十天前所拔的麦子其实要好拔得多,胡麻枝干很坚硬,一根根从手心里捋过,地面干硬,拔一会儿就手心里火辣辣地疼,疼着疼着就起了水泡血泡,泡破了,疼得钻心。这样的胡麻,一亩能不能打半袋子都还是个疑问。父亲说把这收了个啥,一年苦白下了!依父亲的意思我们不收了,直接拉来牲口犁地就是了。母亲坚持要拔,其实庄里的人都在拔,没有谁家因为庄稼长得薄而放弃了收割,大家无不趴在各个山头山洼上,认真而失望地进行着收割。

我的大叔叔是个哑巴,我们从来没有叫过他巴巴,而是喊作哑巴巴。哑巴巴结婚时已经是三十好几了,媳妇也是个哑巴,比巴巴大着几岁,不过这不要紧,我的哑巴阿姨很攒劲,如果只是看外貌的话,她并不比扇子湾的任何一个攒劲媳妇差。哑巴巴成亲时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晰,那间北房被拾掇了,布置成了新房,那是我记忆中最为漂亮的一间新房。碎姑姑还没有出嫁,哑巴巴的新房就由她给拾掇,父亲从单位拿来一沓画报,碎姑姑将每一本封面的一个女郎放在正面,沿炕上的墙面糊了一圈子,我数过一共十七位女郎,十七个不同面孔不同衣着的女人,一律面向着我们,目光炯炯地看着。新阿姨娶来了,村庄的人都啧啧着嘴巴说攒劲得很,要不是个哑巴,那真的就很难得了。有一天我母亲和父亲为什么在打嘴仗,母亲气哼哼说你要是嫌我丑,何不早日娶了哑巴那样的,早晚看着多美气!父亲骂不过,低头吱吱地喝茶。后来想起来,那时候的哑阿姨真的很俊美,连向来自诩长得不错的母亲也自惭形秽了。一年后阿姨生了大女儿,我去给做伴。给一个坐月子的人做伴是很无聊的,尤其是哑巴。月婆子的房里味道很不好闻,门窗都捂得严严实实,孩子屎尿不断,就连阿姨的水火也是在屋内进行,由我把一个瓦罐子提进来,之后提到茅房里倒掉。我坐在炕里,炕被奶奶烧得很热,简直滚烫滚烫,阿姨和孩子一直睡觉。我瞅着头顶那一排女子,她们也用灼灼的目光瞅着我。我觉得寂寞,就一个一个看她们,这些女人和我们村庄的女人是不一样的,不光长得细皮嫩肉,穿戴也不一样,头发不是烫着卷儿就是光溜溜披散着,没有戴盖头搭手巾。村庄里的女人,从结婚那天起,就把头严严地包起来了,不管是多长的头发,有多乌黑顺滑,都得包起来,不能叫阳光和外人看见,这样一直到老都不能露出来。所以,村庄里的很多女人,我们是无法知道她的头发露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只有那些近几年嫁出去的女孩子,见到她们做了新媳妇羞涩的面容,头上的手巾,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之前垂着辫子的模样来。其实戴上头巾并不是说不好看,有时候其实很好看,连一些原本长得难看的人,可能因为戴了帽子倒显得分外受看了。村庄的女人总是很苦的,一年四季总是忙忙碌碌,难得清闲。农忙了跟在男人身后劳作不息,即便在寒冬季节,男人们可以缓一缓,女人们哪里有工夫歇缓呢,老人丈夫娃娃一大家子的人等着她做鞋呢,每人三四双,都得一针一线才能做出来,敢偷懒吗,不敢,那么多的脚等着穿鞋呢,干活的人常年在泥土里打滚,鞋子费得出奇,哪个女人敢马虎呢。还有缝缝补补洗洗浆浆柴米油盐的事情呢,哪个女人有工夫保养自己的脸面和身材呢?村庄里的女人都是坚强甚而泼辣的,在生活的泥浆里打着滚儿,一路帮男人把日子往下撑,如果说生活是一首婉转惆怅的歌曲,填歌词的是男人,那么,谱曲子的就是女人。因为了有了她们,村庄的日月才有了温润的味道。

我的三爷娶过三房女人。头房是个极攒劲的小媳妇儿,娶亲的毛驴驮着新媳妇是从东边那个大路口进村的,不到一年这媳妇就病逝了。大伙儿说那东路口早年曾经有个妇人吊死在一棵柳树上,因为没有娘家,所以就直接埋在那柳树下了。所以东路口不易娶新娘。从此之后扇子湾的新媳妇再没有从那个路口娶进来的,大家宁可绕个弯子,从旁边的小道上绕进村庄来。三爷的第二个女人是个羊羔疯,也就是羊癫疯,娶来后三天两头发作,犯了病就满庄子跑,扒光自己的衣服,光着身子跑。越来越严重,实在没有办法,太爷叫她娘家来领回去,娘家不想要,意思是任由男方处理,他们不会过问。实在没有办法,太爷领着她去了十几里外的集市上,给买了一包好吃的,叫坐在一个石头上慢慢吃,太爷悄悄离开了。那时候赶集的日子隔一周一个,等到下一个赶集日,太爷不放心赶去看,儿媳妇还在,拉住太爷的衣襟子不放,太爷又给买一包好吃的。回来后太爷就不敢赶集去,过了好几个赶集日,实在不忍心又跑去看,找遍了街道却没有看到儿媳妇。后来有人说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后来就没了音讯。太爷后来每每说起当年的事就追悔莫及,深感良心难安。

要是不担水,肩上没有沉重的负担,去沟里走走,看看,倒是很有意思。每一个台阶都被铁锨铲得平平的,上面被大伙儿的脚步不断踩踏,地面变得光滑洁净,随便哪一个,一屁股坐上去歇缓,觉得很惬意。从岸下走到沟底,再从沟底爬上岸,会发现这些台阶像艺术品一样美。然而,这样的想法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会有。我是村庄里第一个上过初中的女娃,我一有空闲就躲在后院柴窑里看书,抱着一本书一看就是大半天,往往将身外的琐事全部忘掉,动辄招致母亲一顿烧火棍便也成为家常便饭,母亲说我不像个女娃娃,像个二流子,念书念出了一身好吃懒做的毛病,将来可怎么找婆家啊。

那时候和爷爷奶奶睡在奶奶家的高房子里,凌晨,梆子声响过之后,爷爷就要起来做晨礼,这时候往往是我最瞌睡的时候,迷糊中听到往壶里灌水的声音,接着是爷爷的咳嗽声,洗浴声。吸引人的是晨礼之后的赞念,这时候奶奶吹了灯,爷爷跪在黑暗里,大声念着,声音悠扬,清澈,带着清晨的露珠,我醒来了,那些缠着我的瞌睡散去了,我默默听着,心在水面上悠悠地荡着漾着,我看到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落了,仿佛是爷爷给念落的,东边的鱼肚白一片一片褪去,仿佛是爷爷给念褪的,曙色一寸一寸染白了窗户,仿佛是爷爷念走了黑暗,念来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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