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精选: 清白(小小说)

■ 申载春

在凤凰寨,村人都说,宝贵长大后一定是个孝子,因为在全村的细伢崽中,就数他最疼爹娘。但后来事实证明,村里人全看走眼了,长大后的宝贵不但不孝,而且是个十足的白眼狼。

  《文艺生活(精选小小说)》2004年第5期  通俗文学-乡土小说

事情还得从宝贵的父亲死后说起。这时,宝贵已大学毕业,并且已参加了工作,娶了妻,生了子,乡下的母亲呢,则人过六十日偏西进入了暮年。本来,做娘的希望,有朝一日,儿子长大后,能继续像儿时一样孝顺自己,让自己过上几天舒坦的日子,也不枉养育了他二十多年。但后来老人发现,儿子长大后,尤其是大学毕业进城工作后,儿子变了,变得自私了,脾气也日见长。回家来,他从来没好脸色给母亲,仿佛前八辈子老人欠了他什么似的。渐渐,老人心冷了。同时,老人也是个要强的人,你不孝顺,那好,咱不靠你,咱自己地里刨食讨生活。但人强强不过命,老人六十岁生日后没几天,去山上打柴不小心从一道高坎上摔下来,摔折了腿,也扭伤了腰。这样子,别说再去地里刨食养自己,就是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也难。偏偏船破又遇顶头风,这时,经常在生活上帮衬和关顾自己的女儿在一次外出时遇车祸送了命,使老人完全失去了依靠。无奈,老人只好央托村里人给宝贵写了一封信,让宝贵看在生他养他二十多年的分上,捎几个钱回来,可怜可怜苦命的娘。

  我好后悔,真不该给父亲那八百元钱,想不到父亲拿那八百元钱,闯下了天大的祸。

岂料,宝贵接信后只寄回去二百块钱就撒手不管了。以后,老人来信或村里人登门,宝贵只一味地诉苦,说自己单位效益不好,虽然当着一个小科长,每月的工资还不到一千块,城里的开支又大,他都快穷成叫花子了。这话谁都能听明白:他现在只能顾自己,没钱给老人。那作派,那口气,十足一副白眼狼的嘴脸。

  父亲七十三岁生日那天,母亲私下对我说:别看你爹身子骨结实,怎说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母亲的话还没说完,我已明白了。村里的规矩,老人一过七十三岁,儿子就得为老人张罗棺木,为的是老人能长命百岁。自从我参加工作后,父母亲从来舍不得花我的钱,总是说:城里人开销大,过日子不容易,村里人用不着钱,一年的柴米油盐,卖一口猪就足够了。我每一次从乡下回城,总是大包小包的,里面装的都是父亲种的杂粮:高粱、玉米、土豆、红薯……这一次,母亲张口,完全是为了我能落个孝子的美名。走时,我硬是给父亲口袋里塞下八百元钱。父亲说:爹知道你这钱是凭本事挣的,来得清清白白,我花起来也坦然。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当然,宝贵对母亲不孝,对妻子却十分慷慨。也不知从哪天开始,从来不打麻将的妻子忽然对这玩意儿来了浓厚的兴趣,而且一迷上就陷进去不能自拔,于是,每到宝贵发工资的日子,她总要从宝贵手里要走几百块钱,然后,在宝贵的脸上甜甜地亲上一口,屁颠屁颠地往打麻将的地方走去了,不到半夜不归屋。下次发工资的日子,妻子依然如此,甚至有时还多要一二百块,说这段时间手气背,老输,她想用这钱扳一把。

  我走后,父亲捧着八百元钱,满面红光,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子给我的钱,让我做一口柏木寿器哩。村里人不无羡慕地说:满仓爷,您老真有福气,生了个好儿子,知书识理,又孝敬老人,宝儿可是咱村的人尖尖。父亲的大名叫满仓,我的小名叫宝儿。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我在北京的一个建筑工程学院毕业,是全村唯一的大学生。老辈人常讲:人这一辈子,前三十年子因父贵,后三十年父因子贵。父亲的父亲是种地的,父亲的前三十年并没因他父亲而受到村里人的抬举,父亲的后三十年却因有我这样的儿子而得到村里人的尊重。我是父亲平平淡淡一生中最辉煌的杰作,我的光彩就是父亲的光彩,我的清白就是父亲的清白。只因有我,劳作了一生的父亲终于在晚年挺直了腰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年中,宝贵没回过乡下,也没给母亲寄过一分钱。母亲呢,也仿佛对宝贵彻底失望了,没来信,也没让人捎话给他。

mgm娱乐场,  就在父亲捧着八百元钱满村子张扬后的没几天,村里的二楞,我童年时的一个好伙伴,来到父亲家里,一进门就下跪,哭着说:满仓大伯,俺娘又病得不轻,借给俺点儿钱,好进城给俺娘看病,治好俺娘的病,也是给俺宝哥积德。父亲听了二楞的话,没有半点儿犹豫,“蹭”地将八百元钱如数塞给二楞,说:救命同救火,全拿去吧,给你娘治病要紧。末了又加了一句:在城里有啥难办的事儿,找你宝哥。求了半辈子人的父亲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求的滋味,心里乐着呐。没想到,二楞借钱根本不是为了给他娘治病,而是为了还赌债。债主逼得急,二楞只好打起给娘治病的幌子。父亲知道实情后,对母亲说:二楞要是给他娘看病,咱的钱可以不要,他拿咱的钱还赌,拚命也得讨回来。于是,父亲三天五天就到二楞家讨债,头几次,二楞的态度蛮好,“满仓大伯”长“满仓大伯”短的。后来,父亲跑的次数多了,连二楞的好脸色也看不到了。最后那次,二楞生气了,指着父亲的鼻子说:他妈的,不就八百元钱吗,恶心死人了,你儿子的钱本来就来路不正,早就该输!父亲一听,两眼圆睁,青筋暴裂,怒火冲天,操起手边的一把镢头,高高地举起,照着二楞的头就砸了下去,二楞也感到吃惊,惊恐中本能地抬手去挡,然而手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软软地倒下了。父亲抹抹脸上的血迹,照着二楞“呸”地一声:好小子,我让你再坏俺宝儿的名声!

且说这天,一个村人忽然登门,说村里建了一座桥,现在桥已建成,让宝贵回去参加通桥典礼。本来,宝贵不想回去,怕村里人骂他不孝是个忤逆子,后来,架不住妻子和儿子劝说和撒娇,他只好硬着头皮点了头。

  在县公安局的看守所,我见到了父亲。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原来花白的头发全白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手说:爹这一辈子,有你这样清白争气的儿子,也就满足了。爹知你的钱,也是辛苦换来的,不容易,狗日的二楞,输了你的钱,还说钱路不正,坏你的清白,该死!

一回到家,宝贵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因为他知道,村里有个规定,每隔一二年,村里都要对村中最孝顺的人进行一次奖励,奖励分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精神奖励就是,如果这年村里正在搞一项较大的工程,如修公路,就让那个最孝顺的人去挖开工第一锄;如果建桥,通行那天,就让那个最孝顺的人第一个从桥上走过去,名曰踩桥。如果没有这些工程,村里就搞物质奖励,即腊月三十晚上办一桌丰盛的酒席,把那个最孝顺的人请去,让他坐首席。这是一份敬重,也是一份礼遇。

  说实话,我给爹的那八百元钱确实有点儿来路不正,那是我给一栋大楼进行质量检验时,建筑大楼的包工头暗地里送我的红包。二楞当时就在那包工队,知道实情。不过,这实话我只能永远埋在心里,不能对父亲说。

那么,今天踩桥的那个人会是谁呢?宝贵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村主任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了进来,进门就恭敬地请他去踩桥。

宝贵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说道:“不不不,主任,各位老叔,我知道,我不配,你们这是骂我。”

“你就别谦虚了。宝贵,谁不知道,这两年,咱凤凰寨就数你最孝顺,每月那么点钱,却月月定时给娘寄来五百块,并且年是年,节是节,让你娘老有所养,病有所靠。此外,这次村里修桥,你一下捐了八千块,是咱村捐钱最多的人。所以,于公于私,你都是个大孝子,是个热恋故土的人,这次踩桥,非你莫属。”

村主任的一席话,让宝贵全懵了。因为,这些钱他根本就没寄过。这是怎么回事呢?正困惑,看见妻子雅芬从门前走过,心里一动,赶忙追了出去。

刚开始,妻子不肯说,后来,架不住宝贵一再追问,雅芬才说了实话:这些钱都是她寄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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